2019年1月31日 星期四

失眠

已忘記失眠了多少個晚上。

躺在床上5個小時,思緒的發條無止境地轉動,一個昏昏欲睡的人騎在馬背上馳騁睡眠的邊緣。花點力氣,把他扯進黑藍色的大海靜靜漂浮,像浮球一樣。恐懼全黑色的幽閉,於是掛一個指頭大小的月亮,在海面上灑一層薄薄微光。再專注呼吸,一呼,一吸,一浮,一沉,絕望地希望有效。不,左邊大腿內側發癢,然後身體各處也群起發癢,「是床子有蝨嗎?」,「不如明天拿厚眠被到外邊曬陽光,呆一個下午什麼都不想?」,「明天會有陽光嗎?」。又忘記了專注呼吸,陽光殺死月亮,指尖狂抓著這裡那裡要消滅所有痕癢。不,「毛躁解決不了問題」,「那什麼解決到問題?」,「我也不知道。」。失眠就是因為不專心。17歲那年就開始不專心,那天晚上正在上額外報讀的物理科補習班,眼球看著發亮的螢幕上下移動並發現有半透明的蚊子也跟隨眼球上下浮游,後來知道牠們叫「飛蚊」。從此看不到潔白的天空,一如接近30歲的這兩年看不見純潔的人性,還有就是,所有關乎專注的事都需要倍加用力,「睡眠也都包括在內嗎?」,「或許是吧,也或許只是晚餐喝了杯蜜桃茶。」。側著身子睡根本不會睡得著,只是抱著枕頭帶來一點安慰,也就忘了想入睡。房間外傳來低吟的喵喵叫聲,一聽就知是新來到家裡的貓發出的,說是新來其實已有近半年了,只是一直跟另外兩隻貓合不來,老是欺負人家,每次聊人打架,別人厲聲恐嚇牠都不理,人家逃之夭夭後牠就這樣嗚嗚低吟,野獸抗議得不到美女的愛。受不了,唯有戴上耳塞,像是多做一重功夫就湊效,然而寂靜只為腦袋騰出更多空間,馬匹在寬廣的平原上更肆意疾走。「可以怎麼辦?」,「能怎麼辦嗎?」,連痕癢都解決不了,莫說入睡。右手食指開始不自覺地用指甲撥弄右手姆指的倒刺,一下,一下,倒刺露出的部分變得更闊更厚,再這樣弄就會流血,於是用牙齒把露出的部分咬去,可是仍然控制不住食指去弄剩餘的部分。「很久沒認真思考過宗教和哲學的問題了。」,「對呢,你現在只思考現實問題。」,就在小學六年級的某一天,開始思考死亡的問題,夜裡在床上常常想像自己死去,視角向上飛升,看見整個地球在如常轉動,世界沒丁點改變,於是引發一種無以名狀的憻慄,從此對形而上的世界多了一份好奇,但到了大學副修哲學期間修讀形而上學仍是不合格。睡眠是死亡的預演。想想地球圍著太陽走,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人群便睡眠,陰影漸漸移動,睡眠的人群也隨著變動,唯獨有一小群人在陰影下仍然活動,「不知這樣的人佔了多少比例?」,「這群人違反自然,長久下去會患重病。」。失眠就是難過,所有事情都變了負面的色調,所有事情都令人毛躁。「要不要起床畫畫?」,「不了,不要再去騙取別人的認同。」,最近失眠都會畫畫,然後把畫作放上自己的社交媒體,引來不少朋友讚賞,自己也悠然自得,真夠諷刺。「要不要起床寫作?」,「有太多話要說,不知從何說起。」,近兩年都沒在寫字,不相信會寫得好。「不是說今年的目標是要寫一部小說嗎?」,「我也不知道,有時只是認同焦慮,可能根本沒什麼非說不得的故事。」,不,不是「有時」,是從頭到尾都是認同焦慮,生怕被人覺得沒才華沒成就,就像身體一直痕癢。

2017年2月3日 星期五

聽一首流離者之歌

 「電影的發明使我們的人生延長了三倍,因為我們在裡面獲得了至少兩倍不同的人生經驗。」電影《一一》中有這麼一句對白。

因戰亂而痛失親人,流落他,成為難民,這是年輕一輩香港人無從想像的人生經驗。我們從報道得知敘利亞有800萬人要離開家園,數目比香港人口還要多,但這畢竟只是一個數字;我們從新聞片段得知中東各處戰火連連,烽煙四起,但那也只是數秒鐘的震撼畫面。電影這種藝術媒介,卻能讓觀眾進入戲中角色的生命,感其所感。有世界正處於「難民時代」,我們卻與「難民」二字相距甚遠。關於難民的電影,頓成我們「經驗」難民的一扇窗。

去年爆冷奪得康城電影節金棕櫚獎(Palme d'Or)的電影《流離者之歌》(Dheepan),正是一部關於難民的電影。電影開首,是一群身穿軍服滿身泥的戰士為他們同伴的屍首火葬。他們是斯里蘭卡「泰米爾之虎」(Liberation Tigers of Tamil Eelam,簡稱Tamil Tiger)的游擊隊,與政府軍長年開戰,故事發生的背景就是戰爭甫結束。身為Tamil Tiger成員的男主角,拿了死者Dheepan的護照,與素不相識的女人和少女湊成偽裝的家庭,一同踏上前往法國的小船尋求政治庇護。

抵達異地的難民,可能面對更艱難的生活。畫面一轉,男主角在法國街頭兜售小飾物討生活,突如其來就被警察追逐,狼狽萬分。他念念不忘泰米爾之虎的身份,時常關注家的局勢進展,但人在異,彷彿已背叛同路人,痛苦不堪。女主角終日困在家中,毫不願意擔當少女的母親,正青春年華的她變得躁動不安。少女有機會上學,卻遭同學排擠,回家又得不到「父母」關愛,鬱鬱寡歡。

他們以為可以避開家園的戰火,誰知居住的公共屋村由黑幫管治,三不五時就上演廝殺毆鬥。邊緣的難民活在異國社會的邊緣,根本從未離威脅生命安危的環境。最後,男女主角更捲進黑幫仇殺的風眼,男主角重拾槍械,「猛虎」上身,以換取救贖般的姿態大開殺戒,圓滿的結局不禁令人不安,並質疑這樣的難民結局,對比現實會否只是一場幻象。

《流離者之歌》在2015年康城影展奪得電影界別最高榮譽之一的金棕櫚獎,引來一時熱話。媒體報道底下難民往往面目模糊,電影中的角色卻是有血有肉,激進的情節,特別是男主角反英雄的行為,亦刺激觀眾思考難民的心理及處境。

電影刻畫現實,也源於現實。戲外,飾演男主角的安東尼泰森(Jesuthasan Antonythasan)在16時確實曾加入泰米爾之虎,在斯里蘭卡為泰米爾少數民族爭取獨立而奮鬥。在康城影展的記者會上,他指電影中Dheepan的遭遇與他的真實人生有一半相似。1986年,他因離開泰米爾之虎而被組織私下懲罰,其後又因泰米爾之虎的身份被政府捉拿。1988年,當時19的他前往香港,因香港是不用簽證也可逗留的地方,他在重慶大廈生活了半年,才轉往泰國,最後定居巴黎直至現在。

難民移民成電影節主題

以難民作為題栽的《流離者之歌》奪得金棕櫚獎別具象徵意義,與康城影展在電影界具同等份量的柏林國際影展,今年(2016年)甚至以難民作為影展主題,展現其獨特的人文關懷。影展總監考斯里克(Dieter Kosslick)稱「今年總體主題是有權幸福──有權擁有一個家、有權去愛、有權自主、有權主宰生命、有權去生存。」影展亦有意迎來約7.9萬名來自各地的難民、移民。

考斯里克(Dieter Kosslick)稱︰「呈現難民命運,反省政治現實從來緣於柏林電影節的基因」。2015年的金、銀熊獎得主曾受爭議,有評論認為電影節過於著重政治,忽視文藝、美學的呈現。考斯里克直言電影致力探討文藝、政治間的出路,挑選最能以美學關注時政的作品。

寫於2016年2月17日

2016年2月13日 星期六

等待

我獨自前往登山,沿路抬頭望天,有風箏飛,飛得相當穩妥。本以為山上無人,也不求有人,看見風箏,還是心寬。不知放風箏者是何許人呢?他定必渴望自由,專注而自在。山路愈往上爬愈難走,但有些沒來由的東西,驅使我逐步走近風箏線的源頭,尋覓那放風箏的人。山坡上泥土鬆散跣腳,我花了極長時間,幾乎四肢著地,邊爬邊走。沒關係,時間總得要花,沒關係,時間永遠不會令人失望。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變了,我終於爬近山頂,隱約瞥見那條風箏線就在前方不遠處。我跑過去,想跟放風箏的人碰面。但當我走近,我發現,風箏線原來縛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山上根本無人。我抬頭望天,有風箏飛,飛得相當穩妥,絲毫沒有改變。改變的,就只有眼前的風與景。

2014年11月21日 星期五

分心的必要

玫瑰是閃著光的人
不停跳動的點點線線
你以為是有某種秩序
預想一種機制
不停顫動的肌肉
你以為只是習慣使然
迷幻壓倒你的自覺
在死亡的本能恐懼
一切意義
事前的哲學準備
皆如洪水淹過大地
露出一角冰山
文字
那時還有文字?
還有母親的臉
與父親的背影?

2014年2月18日 星期二

生而為人


他有一種預感,將來會死在異地。對此,他不驚懼,他早習慣彷似活在異地之感。別人說心之安處是吾鄉,這正好反證,他惶恐終日,即便深夜久經掙扎,終於輕輕跨過睡與醒之模糊界線,也常被如噪音般的夢敲醒,重重地推離無意識。有時,他索性不睡,不嘗試去睡,他認為這是思索的最佳時機。每次,他從一個問題開始,作為思考的熱身。那問題就是,每個人準備入睡的那一刻,就在他快將準備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他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面對?一個有意識的我,去想像一個失去意識的我的存在,想到這裡,他的腦袋就像被針螫了一下,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痛。他又想,作為一個人,此時此刻安在床上,安全自由思索,可地球的另一角落,又有多少人正飽受饑餓、虐待、病痛之苦?他想起一個畫面,一名被俘擄的士兵,被敵軍活生生割破喉嚨,血如湧泉的破口發出嘶嘶的氣聲,那是他極欲嘶鳴時氣管外露的錯誤發聲。他突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覺得每個人在死後,都要經歷這些人的痛苦,才能煙消雲散,或進入萬化為一之大同。他於是想,他不能想像,大多數人,竟能無憂無慮地入眠,視睡眠為電源,視身體為電池,迎接光明美好的一天,睜眼又看到這燦爛的文明世界。他知道,這想法背後藏著一個問題,到底是世界欠了我,還是我欠了世界。這個問題是腦內一處關鍵的皺摺,一邊滑向自利,一邊滑向憂患。他把被舖整個蓋住自己,不容一絲光絲透進來,空氣愈來愈少,窒息帶來一份安慰。

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We dont claim to be perfect but we're free

我不妄稱完美,但我是自由的。


我已躲進一口井。

井裡有很多書,我不分晝夜讀著哈維爾的《獄中書》。

我以為這裡是全世界最安靜的地方。

然而噪音回盪,縈繞不散。

十萬個乒乓在牆的一邊撞到另一邊。

滴滴嗒嗒,滴滴嗒嗒。

我把頭撞向牆。

我抬頭,井的盡頭,有一圈藍天。

有四隻鷹,沿著書本的邊緣飛。



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要活得像一隻鷹。

春雨之後,最冷一天,在被窩裡昏頭昏腦。聽汪鋒的《存在》,我該如何存在,一股憤怒,如熱氣般蒸騰,彈跳起來,走,我們走吧。一無所有,酌量穿戴,我不取暖,我的身體自然會生熱。

球場有人,都是老手、運動員,在這樣的天氣,有一種默契和親切,鼓勵彼此,跑,我們跑吧,有多冷,就跑多狂。下雨了,白朦朦,眼鏡佈滿水滴,分不清是我呼出的水氣還是雨點。

一個圈,我喘得要命,是平常十圈以上的感覺,我睜不開眼,閉上眼跑幾步,又勉力撐開眼皮。但不,不要停,他們都還跑著,比你起步還早。手掌冰凍,麻麻的像兩片生鏽的刀,血開始熱,身暖。撐得過第一個圈,就不怕,你看那女孩,只穿短褲,一圈頂多分半鐘,目光堅定,「眼裡有的東西,心自然有;心有的東西,身體自然有。」,是鷹的氣息。

第五個圈。開始洩氣,就看四周高樓,想像建造者的意志,讓一個文明誕生的堅持。天高地闊,一顆微塵竭力挪動絲毫的距離,縱是微塵。又有一個碩大的身驅疾風而過,我看不到他的眼,那種跑姿,是上滿發條的飽滿,一種肉身散發的驕傲。像鷹俯衝捕獵的自在。

「人之志願,又如天風……志願到哪裡,即人是什麼,人是什麼,學問之成就即是什麼。」
----唐君毅《精神的空間之開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