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8日 星期二

生而為人


他有一種預感,將來會死在異地。對此,他不驚懼,他早習慣彷似活在異地之感。別人說心之安處是吾鄉,這正好反證,他惶恐終日,即便深夜久經掙扎,終於輕輕跨過睡與醒之模糊界線,也常被如噪音般的夢敲醒,重重地推離無意識。有時,他索性不睡,不嘗試去睡,他認為這是思索的最佳時機。每次,他從一個問題開始,作為思考的熱身。那問題就是,每個人準備入睡的那一刻,就在他快將準備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他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面對?一個有意識的我,去想像一個失去意識的我的存在,想到這裡,他的腦袋就像被針螫了一下,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痛。他又想,作為一個人,此時此刻安在床上,安全自由思索,可地球的另一角落,又有多少人正飽受饑餓、虐待、病痛之苦?他想起一個畫面,一名被俘擄的士兵,被敵軍活生生割破喉嚨,血如湧泉的破口發出嘶嘶的氣聲,那是他極欲嘶鳴時氣管外露的錯誤發聲。他突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覺得每個人在死後,都要經歷這些人的痛苦,才能煙消雲散,或進入萬化為一之大同。他於是想,他不能想像,大多數人,竟能無憂無慮地入眠,視睡眠為電源,視身體為電池,迎接光明美好的一天,睜眼又看到這燦爛的文明世界。他知道,這想法背後藏著一個問題,到底是世界欠了我,還是我欠了世界。這個問題是腦內一處關鍵的皺摺,一邊滑向自利,一邊滑向憂患。他把被舖整個蓋住自己,不容一絲光絲透進來,空氣愈來愈少,窒息帶來一份安慰。

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We dont claim to be perfect but we're free

我不妄稱完美,但我是自由的。


我已躲進一口井。

井裡有很多書,我不分晝夜讀著哈維爾的《獄中書》。

我以為這裡是全世界最安靜的地方。

然而噪音回盪,縈繞不散。

十萬個乒乓在牆的一邊撞到另一邊。

滴滴嗒嗒,滴滴嗒嗒。

我把頭撞向牆。

我抬頭,井的盡頭,有一圈藍天。

有四隻鷹,沿著書本的邊緣飛。



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要活得像一隻鷹。

春雨之後,最冷一天,在被窩裡昏頭昏腦。聽汪鋒的《存在》,我該如何存在,一股憤怒,如熱氣般蒸騰,彈跳起來,走,我們走吧。一無所有,酌量穿戴,我不取暖,我的身體自然會生熱。

球場有人,都是老手、運動員,在這樣的天氣,有一種默契和親切,鼓勵彼此,跑,我們跑吧,有多冷,就跑多狂。下雨了,白朦朦,眼鏡佈滿水滴,分不清是我呼出的水氣還是雨點。

一個圈,我喘得要命,是平常十圈以上的感覺,我睜不開眼,閉上眼跑幾步,又勉力撐開眼皮。但不,不要停,他們都還跑著,比你起步還早。手掌冰凍,麻麻的像兩片生鏽的刀,血開始熱,身暖。撐得過第一個圈,就不怕,你看那女孩,只穿短褲,一圈頂多分半鐘,目光堅定,「眼裡有的東西,心自然有;心有的東西,身體自然有。」,是鷹的氣息。

第五個圈。開始洩氣,就看四周高樓,想像建造者的意志,讓一個文明誕生的堅持。天高地闊,一顆微塵竭力挪動絲毫的距離,縱是微塵。又有一個碩大的身驅疾風而過,我看不到他的眼,那種跑姿,是上滿發條的飽滿,一種肉身散發的驕傲。像鷹俯衝捕獵的自在。

「人之志願,又如天風……志願到哪裡,即人是什麼,人是什麼,學問之成就即是什麼。」
----唐君毅《精神的空間之開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