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6日 星期日

失控的大眾心理學


書店總要將書本分門別類,方便讀者找書,類別不離人文社科文學商業生活藝術,以前聽聞曾經有外國書店以書脊的顏色作分類,相信這種為求賞心悅目的做法在香港任何一間大型書店也不會發生,畢竟我們的書店同樣活在地產霸權底下。話說我在書店店員生涯眨眼踏入第七個月,趁明天休假我又興起,談談書店一個頗受歡迎的類別-「大眾心理學」。

        大眾心理學最令人疲累。每逢週末人潮洶湧,你總會看到一群讀者像蜜蜂黏蜜糖似的堆在大眾心理的書櫃旁,或坐或站。間或有些在通道穿插、顯得有點迷惘的讀者,一看到穿制服的我,便問︰「想問女王D書放係邊呀」、「魔女SHASHA的那本一個快樂女人要做的40件事放在那裡呀?」。或許這些名字對你來說比較陌生,但《人性的弱點》你聽過了吧?但你可能不知道,這本書已經是1936年的作品;2012年,此時此刻我在這間書店,每天還有人一臉渴慕真道般來問我有沒有賣這本書。有一次拿這本書去服務台時,收到書的那位端莊的OL如獲至寶笑著對我說︰「多謝哂!終於可以止止渴!」工作需要,只能報以微笑,實情直冒冷汗。

什麼人看什麼書,而人有很多面,看壞女人有人愛你的態度決定你的高度的人不見得一定不會看《哲學的慰藉》或《存在與虛無」(縱使機會極微)。但的確,一間大型書店的銷售數據確實可粗略勾勒出該社會中不同類型、甚或不同意識型態的人的分佈輪廓。香港人愛看大眾心理學書應該不是今天的事,我們身處的社會本身就高舉大眾心理,只求搏盡的獅子山精神如是,中學生也琅琅上口梁啟超箴言「苦樂不在客觀的事,全在主觀的心」如是。即便是這兩種「精神」,那些大眾心理學暢作家或許已足夠出版數本上百頁的暢銷書。歸根究柢,大眾心理學就是一種只求態度,不問處境,也即是不問歷史和文化的「學問」。所以,單憑這一點,不用Richard Sennet為我們用理論解釋,我們已經可以了解為何普遍香港人無法娓娓道來一個好的故事,因為從小到大,我們面對任何事情,也不問why,只問how,大眾心理學就是各種how的教條。

近年大眾心理學書還加入new age的神秘主義元素,例如《秘密》的作者Rhonda Byrne告訴我們,患有近視的人只要在腦裡不停想著「我沒有近視」,第二天他起床時就不用再戴上眼鏡了。《失向的正向思考》的作者Barbara Ehrenreich正是受不了當前世界這種正向又反智的氛圍,於是親自做她擅長的fieldwork,到不同的「正向」場所,諸如推崇成功神學的megachurch,為世人解解毒。有時我會妄想將這本書陳列在大眾心理學的書叢中,讓苦苦尋求how的教條的讀者意外喝下這口荒漠甘泉,踏出看清現實的第一步。

2013年1月2日 星期三

2012後末日回顧


        跨年總有回顧的衝動,彷彿當時間以年份作單位跳動,我們才懂得停下來,不帶任何目的,回頭看看生命的脈絡開展得怎樣,世界又敗壞到哪一個境地。回顧,就會談及遺憾,我們會問自己過去一年有沒有做/不做一些事,令自己後悔。如果要數最令人感到遺憾的事,我想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末日最終沒有發生,我們如常起床上班,如常擠入地鐵車廂,如常被資本家剝削。

        所謂馬雅年曆預言的「末日」只是借來的符號,透過這樣的符號我們有意無意發洩不滿現狀的情緒,原理上跟一些人不問(殖民)歷史地擁抱龍獅港旗無太大分別。說到底,誰希望末日呢?不就是生活在痛苦之中而無法自救、感覺世界已走到盡頭而無藥可救的邊緣群體嗎?李嘉誠才不理會我們所期待的末日,因為資本主義的崩壞才是他們真正的末日。好像是村上春樹也說過類似的說話嗎︰其實每個人的死也是他自己的(世界的)末日,我們現在期待的末日不外乎<<2012世界末日>>般的情境,海嘯湧來、冰塊墜落、天崩地裂,總之最後就是所有人都死光光。所以,2012年的末日神話事實上比聖經中的挪亞方舟來得更加狠心,方舟故事中上帝至少讓挪亞一家人和一群動物成為死剩種,讓本來充滿罪惡的世界回到創世時期。我們渴望的卻是人類徹底的消失,為每個人帶來他的(世界的)末日,即是說,如果我們能成為上帝,我們會二話不說就把所有人類擊殺掉。人類,或許比上帝更殘酷,更可能比上帝對世界更絕望。

        12月21日和31日,我如常上班,在書店裡。去年5月,天昏地暗的PAPER期過後我在大學圖書館看羅拔迪尼路的<<TAXI DRIVER>>,不料電話一響,寄出的唯一一份CV就有回音,約面試。隔了兩個多星期,電話又響,比OFFER,於是我就正式戴上腳銬投入勞動市場為來自異地的資本家賣命了。我想,這就是屬於我的2012世界末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