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由紅碪開往天水圍的西鐵車程,因手執一書而變得比平日漫長。我有通勤閱讀的習慣,可是很少心無旁騖到忘記下一站是哪個站。令我時空錯亂的,是一本名為《枉為人師》的散文集,由我兩位中學老師操刀合著。
如果你讀過或將會讀此書,你會發現其裝幀設計明顯是個騙局︰驟眼看來是本典型的青少年讀物,陽光活潑,平易近人;實際上卻是濁流中的偏鋒異議,張張利刀,絕不討好。或許這種反差,正反映著兩位老師有苦自己知的教學生涯。
兩位老師在書中並不扮客觀扮中立地高談闊論宏大老套的教育理念,相反,他們主觀地、不留情面地,「以偏概全」(作者語)鞭撻身邊人事,特別是同僚的冷漠、犬儒、龜縮、弄權。在我看來,那種腔調與其說是力求改變的鐵籠吶喊,倒不如說像是《黃金時代》中西藏酷刑的唏噓寫照︰把人用濕牛皮裹起來,放在陽光下曝曬。等牛皮乾硬收縮,就把人箍得烏珠迸出──如果那酷熱的陽光是各種荒謬的教育制度與學校政策,那麼貼身緊箍著兩位老師的牛皮,絕對就是那些視教職為飯碗、視學生為工具的老師同事。讀著讀著,飛昇飄揚,實是爽快,有種像閱讀《麥田捕手》時主角候登點破世人虛偽的道德快感。可是,不諱言,愈讀下去我也同時讀出一種陶傑式的冷謿熱諷。或許,使命感的「重」不是使人沉重無力,便是使人怒火中燒,如此生活,只會浸淫在難以動彈的悲苦抑鬱。謿諷的「輕」正是樂活下去的策略,換取身體與牛皮間吋短距離。
此書讓我讀得忘形,不是因其有何深刻偉論,而是我常不禁想起中學時代的自己。由中學到大學,由工程轉讀文化研究,我是怎樣走過?何時我對社會現象的興趣大於物理現象?何時發掘出暗藏心底的稜角?中學時,我是個相對壓抑內向的人,不善辭令,甚少表達自我。修讀理科,對人文學科毫無興趣,僅餘哲思是一些對宗教信仰離地的形而上的質疑。開始所謂關心社會,個別中學老師可謂功不可沒,如作者之一何老師,大是大非如八九民運定必觸及,更深刻的反而是他定期派發的評論散文,我記得其中一篇是周國平的演講文章,指出中國人缺少人應有的善良、豐富、高貴。這些,都是讀進生命裡的字。
說這些或許拉遠了,想說的無非是想肯定書中唯一一篇較能看見一絲希望的《種子》。惡劣的土壤固然是具結構地製造出諸種個別的扭曲心理與行為,然而擇善固執的撒種者定必能種下善因──別忘記,當天的我們,也曾懵懂,也曾乖乖地坐在課室的椅子上。人,總不是鐵板一塊,何況是變形中的中學生呢。向唐唐舉牌講「我要有權選特首」的吳美蘭老師與怒斥青關會的林思慧老師固然是鎂光燈下的老師模範(當然,對很多人來說是做壞榜樣),提醒社會大眾,教育並非去政治化的搵食行業,教師更非維持社會現狀的機器。然而,真正深遠影響一眾學子,卻是媒體背後幾萬名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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