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8日 星期二

現代性中的廢墟與回憶


現代性中的廢墟與回憶

        怪物》中閻紅(林嘉欣飾演)一家三口原本生活平淡安穩,紮根木屋區,卻因豪宅空降而被逼遷,家園頓成廢墟。旺角監獄》中,當細輝(張家輝飾演)踏出監倉,回到三十年前他最為熟悉的旺角,此時「麗聲戲院」已經倒閉,旺角的一切已今非昔比,在他眼中,旺角不再是旺角,而是另一個監獄,一個跟廢墟無異的監獄。轉轉》中,經福原多番遊說,文哉(三蒲友和飾演)終於願意來到一個有回憶的地方,那就是他在阿佐谷的故居,抵達後,文哉發現故居早已夷為平地。

        這些都是關於現代性、廢墟及回憶的故事。

被隱沒的廢墟與廢墟的幽靈
           Harry HarootunianHISTORY’S DISQUIET》如是說︰

All production immediately falls into ruin, thereafter to be set in stone without revealing what it had once signified, since the inscriptions are illegible or written in dead languages.[1]

怪物以新聞片段來敍述警方與木屋區村民的衝突,反映一種媒體以至公眾對事態的關注,可是,衝突過後,誰會再留意到木屋區及村民的命運?閻紅攜同子路回到被世界拋棄的暫時廢墟居住,此時家園已鴉雀無聲,一片蕭條狼藉,他們在路邊執拾食物維生,閻紅的外表就如身處的村落,一天比一天憔悴,這些在廢墟中苟延殘喘的日子,除了站在全知觀點的觀眾,誰會得知?又,即使木屋區的一些人與事,包括閻紅的過去,在警局都有紀錄在案,但旁人能夠從這些檔案(documents)了解木屋區的生活面貌?豪宅急急空降,木屋區悄悄成廢墟,成為模糊不清的字跡(Illegible inscriptions),不再透露以往所指涉的生活面貌。

        《旺角監獄》的細輝,彷如乘坐時光機從三十年前的旺角穿梭至今天的旺角,相隔短短三十年,他的「旺角語言」竟已變成上述Harootunian所言的「失效語言」dead languages)。無論是在旺角生活的年輕人佳仔,還是在港謀食的妓女大鳳,對細輝口中的什麼「麗聲戲院」、「午夜場」、「烤魷魚」、「炒黃牛」、「姜大衛的髮型」,全都一頭霧水,不明所指,如同他們看到「輝哥」跟「細輝」談話一樣。這種語言失效,意味著現代化底下產生的意義失落。現代化底下,「麗聲戲院」必須倒閉,整個旺角也必須成為廢墟,才能重新擁抱現代資本主義、消費主義帶來的繁華。 可是,在拆毀與建立之間,廢墟被隱沒,電影由始至終沒有描繪三十年間旺角的變遷過程,也沒有再現出細輝所形容之旺角,細輝的「旺角語言」之於身為觀眾的我們,同樣失去意義。

        縱然廢墟成為模糊的字跡或失效的語言,但Harry Harootunian隨後亦說︰

Beneath the historical present, however, lie the specters, the phantoms, waiting to reappear and upset it. [2] 

隱沒廢墟是為了掩蓋現代城市發展造成的剝削、暴力,沒有人會知曉閻紅在木屋區廢墟如何生存,正如在世界》裡面沒有人會察覺到在廢墟(正在建造的世界樂園)裡幹活的建築工人。但隱沒並不等於消失,正如Harootunian所云,被掩蓋的廢墟中的剝削、暴力將化作幽靈,靜待歸來擾亂的時機。或許我們可以將《旺角監獄》裡細輝跟槍王余(廖啟智飾演)與箭豬(韋家雄飾演)的關係解讀為此觀點的隱喻︰槍王余是現代性所強調的「秩序」、「發展」,箭豬是現代生活的「慾望」,而細輝就是「昔日的旺角」,準備成為「廢墟」。 箭豬今天仍能逍遙快活,縱情酒色,可以說是以細輝的性命換來的,若不是當年細輝願意代替他深入虎穴以一敵眾,他早已一命嗚呼;槍王余之所以至今仍獲得「槍王」的美譽和名氣,乃是由於當年向毫無威脅的細輝開了不合理、暴力的一槍,將他送進監獄。這就正如現代性的「秩序」、「發展」向「昔日的旺角」「開槍」,將它摧毀成「廢墟」,隱沒在「監獄」,換來今天旺角資本主義、消費主義下的聲色犬馬,亦即現代生活的「慾望」。三十年後,細輝出獄,他猶如幽靈一樣來襲久別了的槍王余和箭豬,面對細輝,兩人頓時心緒不靈,憶起一直以來掩飾的真相,三十年前一幕幕不可告人的畫面永劫回歸,這正如廢墟中發生的剝削、暴力會像幽靈一樣回歸現實,擾亂現代性的秩序。

如何面對?-自欺、逃避、忘記
        現代性的巨輪高速運轉,當下的繁華只是曇花一現,廢墟將至,也將被隱沒,以迎接另一個「盛世」。木屋區、麗聲戲院、文哉的故居皆成為現代化的獻祭,以祈求資本主義、消費主義賜給我們的無限物慾,閻紅、細輝、文哉如何面對如斯處境?

        閻紅以自我欺騙來面對家人的突然離逝與生活空間的劇變。打從她知道丈夫及兒子相繼去世之後 [3],她就欺騙自己,想像一家三口跟平常一樣同枱吃飯。豪宅建成後,她藏身於異質空間,搶走May(舒淇飾演)的兒子子路作為代替品;她亦幻想丈夫仍然在世,盼望子路喊聲爸爸。

        細輝出獄後來到旺角,三十年後,一切舊的都被新的取代,「麗聲戲院」拆掉,取而代之是處處的商店,細輝站在旺角馬路中心,面前出現了一道鐵閘,身旁站著一名看守員,四周的街道商鋪幻化成一片灰濛濛的廢墟,這就是他的旺角監獄︰一個表面為繁華鬧市、在他眼中卻與廢墟無異的監獄。我們可將之解讀為細輝無法適應、逃脫、對抗這個充斥著資本主義的旺角。精神分裂出來的暴力人格版「細輝」承載著三十年前的旺角記憶,有他在旁使細輝在這陌生的旺角感到一絲熟悉感、安全感,但事實上「兩者」在旺角也感到無所適從,故此「他們」只能逃避,甫抵達旺角便急著回到母親的家,逃避旺角監獄。

        文哉以忘記來適應現代城市生活。當他發現故居已成荒土,他不覺可惜,反而認為「沒了感覺更好」。當他升上大學,他立時把所有照片、紀念冊一拼燒毀,把一切回憶都放到火堆裡燒成灰燼。為何文哉如此討厭回憶?除了因為他小時候被父母拋棄的陰霾,前述的現代城市發展觀也許是合理的後設可能因素︰既然城市要求不斷快速地拆毀與改造,人又何必把握人與人、人與地的回憶?而且回憶意味著過去不再實現,它只會產生痛苦,閻紅不就是城市發展底下依戀往昔的典型悲劇人物嗎?

誰能適應?
        三者之中,誰能夠適應現代城市生活呢?閻紅最後從豪宅天台墮樓身亡,細輝最後葬身旺角監獄,兩人的死似乎都在說明他們無法適應現代化的衝擊。但仔細看,電影對他們臨死時的敍述並不悲觀,他們死前所見景象都是美好的,閻紅看見丈夫及兒子在前方,往昔的木屋生活彷彿再次實現;旺角監獄的鐵閘也終為細輝而開,幼年細輝拿著象徵純真的氣球步出監獄。這就意味著,回憶在現代高速發展的處境下也許會帶來痛苦,但最終為閻紅和細輝帶來盼望與釋懷的始終是回憶。至於文哉,他放棄回憶的生活態度理應十分配合現代城市「無根」式的發展、前進,享受現代都市給予人們旺角式的、巴別塔》式 [4] 的迷幻、刺激。在現實中,他的確能避免現代化底下回憶帶來的遺憾與痛苦,但他卻不見得享受現代都市的生活,反而更像一頭活死人,過著虛無的生活,他沒有個性,沒有表情,沒有感情,沒有目標,沒有任何人事物的羈絆,若這是所謂適應現代化,那麼適應現代化就等同生命的枯萎。跟福原一起散步期間,文哉重拾遺忘已久的童年回憶(小時與爸爸坐過山車),表達久違的情緒,如憤怒(與福原失散)、悲傷(吃咖哩時想起福原即將離別),他甚至與福原建立一種近乎父子的關係(他很享受喊福原作爸爸)。經歷散步,文哉不再討厭回憶,他願意「倒後走」,希望再一次回到童年。

           回憶,曾經令閻紅痛不欲生,亦間接築起細輝的旺角監獄,試想,若閻紅和細輝徹底失憶,閻紅將不會再依戀過去而自我欺騙,細輝亦大概不會認為當下的旺角不是旺角而是監獄。但回憶承載感情,若我們放棄回憶,便會成為像文哉一樣的活死人。幸運地,「散步」改變了文哉,恢復了他對回憶的重視,使他學會以「漫」和「慢」[5]的方式重新面對現代城市生活,或許,這也是轉轉向我們的啟示。



[1] 參見Harry Harootunian(2000), HISTORY’S DISQUIET: Modernity, Cultural Practice, and the Question of Everyday Lif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18
[2] 參見Harry Harootunian(2000), HISTORY’S DISQUIET: Modernity, Cultural Practice, and the Question of Everyday Lif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19
[3]閻紅親眼目睹丈夫意外燒死;筆者估計閻紅亦知道兒子文仔被瓦礫砸死,因為文仔被砸時手裡拿著搖搖,而閻紅是用那個搖搖引誘子路闖進電梯。
[4] 這裡是指《巴別塔》中在日本發生的故事,主人翁是一名失聰的年輕少女,她與友伴在公園裡認識另一群青年,紅男綠女,溝通不需語言,在眼神、笑容、烈酒、藥物的化學作用下,他們打成一片,在現代都市的背景下盡情狂歡。
[5] 散步是一種緩慢的、漫無目的的活動,這與現代性中的高速、工具理性形成極強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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